——移土,K城的土地也不屬於任何人,這個星球的土地也不屬於任何人,它應該是屬於大自然或這個星球本身,但人們不也是相互買賣著嗎?我們從來都是擁有著些從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像蝸居、像家庭、像生活,甚至生命。

 

「你必須緊記,在這世上,沒有甚麼比你的力氣重要。而關於力氣的訓練源自教育。」母親總是反覆告訴移土,關於力氣的事。「沒有力氣,你將無法扛起房子,而這將導致你最後被陽光的熱度燙死。」她常常邊切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邊這樣對他說。每每此時,移土總是看著新聞報道,估量著那天又有多少人由於陽光過份酷熱的溫度並無法找到遮掩處而在日光的照射下活活燙成灰燼。

 

年幼時的他已經喜歡一直攀在窗邊,看著窗外一幢幢高聳入雲的高樓大廈,那時候她最愛把他抱在懷中,告訴他那些高樓只有力氣最大的人才有能力背負,而她希望移土能成這樣的人 。每個女對於自己的孩子總有像討債一般的情感,把最高的目標指予他們,如同總是指著城裡最高的建築物告訴他們,這是他們終生的目標,並期許他們能回報自己相等的,像還債一般。

 

於是最高的高樓成了成功的指標,K城裡的所有人從懂事至死,都一直在仰望那座高樓。他們鍛煉力氣時仰望,吃飯時仰望,結婚時仰望,玩樂時仰望,教導孩子時仰望,週而復始,生生不息。據說哪怕是死時,他們仍然會不由自主望向那座高樓,眼睛的焦距就這樣從生至死都一直被釘在高樓中,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鎖住,一端粘著眼球,另一端融進高樓的外牆。他們就這樣一直仰著頭,髮尾貼著頸項仰望,致使後來他們的頸子無法再自由地擺動,只能永遠地仰視著比他們高的東西,再也看不到手中拿著的或比他們矮小的東西半分。這成了名符其實的「眼睛長在頭頂上」,讓K城人總是渴望著他們無法可及的東西。「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看到得但不能得到,K城人從此變得毫不快樂。最新一期的全星球快樂調查指數顯示,K城人的快樂指數排行全星球榜末第二位,原因除了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外,另一個原因是K城人都找不到自己的蝸房。

 

起初,K城人尋找自己的蝸房只是為了保暖。「在寒風刺骨的冬夜裡,露宿的人躺在街道上瑟瑟顫抖,他感到的不單單是身體的寒冷,連心臟都結成冰。」一個後來找到蝸房的露宿者說。擁有蝸房如同擁有歸屬,這將使生命變得更圓滿,人們說躲進蝸房中後,身體變得溫暖。於是他們開始爭相搶奪這些蝸居,那是大概是十多年前的時候。他們在搶到蝸居後把蝸子的一道管插進自己的肚臍中,並把它們扛起,於是他們窮一輩子也得背住它,背住他們的家,背住他們的蝸居,並把他們的養份和食物分蝸居一半,這導致後來大多的K城人到死的一天都未曾再嘗過溫飽的滋味。他們與蝸居是一對命運相連的連體嬰。

 

大約是十多年前的後期,那年的陽光過份猛烈,許多居民無法再在暴烈的陽光下背著沉重的蝸居行走,有些選擇切斷臍帶,讓自己暴露於陽光下,活活曬死。也有的堅持背住它們,但因沒有錢買食物,到最後因沒力氣,無法承受它的重量而重重被壓死。官府後來把這些蝸居回收,並加上重物,使其更沉甸甸,再推出市場,但居民都怕了。

 

移土想,母親是聰明的,她在那時候也窮得沒有錢買食物,那時候全家都瘦骨力弱,蝸居開始倒塌。當浮土和妹妹也用細小的手掌像盤古般設法撐起天花板,避免被壓死時,父正環膝抱著自己,瑟縮於一角喃喃道:「天啊神啊,請保祐我,不要塌,不要塌……」母親的絕望就是在那一剎那如同濺到地上的鮮血一樣於心頭蔓開。她當下把自己的左手無名指砍掉,連同戒指,把它們吃進肚子以得到溫飽,維持生計,也希望以此抹殺她失敗的婚姻。

 

「除了選擇蝸居重要,選擇家庭也十分重要,像生命一樣重要。假如你選擇了的家人的力氣都過份弱小,那扛起蝸居的責任就落到你身上,而你將因此吃盡苦頭。」母親曾天真以為砍掉戴著戒指的左手無名指就能斬斷羈絆,但到了第二天她醒來時,赫然發現無名指連同戒指又長了回來,在那之後無論她砍多少次都同樣會於翌日長回來,如同她的婚姻。她因此而更加絕望。

 

移土在學校並不快樂。即使學校常常推崇「鍛煉力氣不為扛蝸居,只為強身健體」的思想,但大多同學都心知肚明,假如不是為了將來的路走得更順,現在根本不會有人認真鍛煉。

 

在學校,那些父母親力氣都同樣大,因而住得很高的同學,他們因自小常眺望更高的樓房,因而鼻孔長了在頭頂上,連同眼睛,導致他們在走路時總是看不清路,一下子把別人撞倒在地。但由於他們的家庭給予他們充份而優渥的環境給他們鍛煉力氣,比如購買昂貴的健身器材、聘請優質的教練,致使他們的力氣比一般學生要大許多,那些被撞倒的同學因而敢怒不敢言,只好忍讓。移土一直深信,練習可以填補不足,像母親告訴他的,只有力氣可以擺脫饑餓。他也相信只要多加練習,必定可以勝過那些先天有優勢的同學,所以他也是寥寥幾個敢於與力氣強的學生對抗的孩子,因而吃盡苦頭。別人總說他太愚蠢。

 

回到家後,他看到因用盡力氣扛起蝸居而老是瘦如老人的母親,和總躲在牆角抱著頭的父,還有漠視一切的妹妹,他總是慣性在口袋掏出一塊石頭吞下,好教他那些原打算抱怨的話哽在喉裡。他在家裡一向是個沉默的孩子。

 

移土曾相信星球是公平的,但在他日漸成長,並見識太多城裡的事後,終於明白它終究只是一個童話。他在通識課上唸到「跨代力弱」,在報紙上讀到官府把樓房建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重,那些剛通過力氣測試而出來城裡的年輕人,他們甚至連一座小小的蝸居也無法背起,兼之由於K城人過量污染環境,臭氧層越來越薄,太陽的熱度和亮光比以往更毒辣、更嚴酷 ,越來越多背不起樓房的人熱死於街道上,或勉強背起樓房的人被壓死,新聞每天都報導死去的人數,情況與十多年前越來越相似。許多年輕人到官府反對、大鬧大喊,要求官府減輕蝸居的重量,但不獲受理。

 

「這就是沒努力鍛煉力氣的後果,這是個講求力氣的世界。」母親邊把飯餵進父口中邊說:「移土,假如力氣不足的話,等待你的只有死亡,那些人只是垂死掙扎。」他不懂回應,甚至不知道母親的話是否正確。

 

暑假的時候,移土參加了義工團。他們去探訪那些在陽光下奄奄一息的居民,並詢問他們的生活情況,但無法提供實質協助。他發現許多長者因老化而失去力氣,但官府沒有施以援手 ;許多年輕人的力氣其實也不錯,但由於樓房重量實在太重,完全超出一個正常人能負荷的重量,因而最終只能在陽光下等待死亡。他們邊喘著氣,邊咒罵官府的無良和無能。離開時,他們只能送那些居民一把雨傘,蓋在他們身上,即使是杯水車薪。

 

移土想,這個星球,這個城裡的爭執和不滿,或許比陽光更毒辣更可怕。他們活在現實的城中,到底由於自身力氣確實不足,抑或官府真的做錯了,還是,根本沒有誰對誰錯。任何人都無法解決這種扭曲,如同科學家尚未找到方法降低陽光的熱度。像一個一直升溫的密室,沒有鑰匙,更沒任何辦法降溫,只能一直待在裡面,等待爆發的一刻。

 

難怪有預言說星球會滅亡,或許是真的。他想。

 

移土會認識莉莉是因為打工的關係。他在義工結束後應徵了一份兼職,面試時莉莉只是打量了他一下,就朝他伸手:「恭喜,你被取錄了。」他狐疑:「啊?我甚麼都沒做啊。」莉莉微笑:「因為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個絕望的人,而且這種絕望極可能是遺傳的,絕望的人需要這份工作。」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一份推銷的工作。但推銷的東西出乎他意料之外——販賣火星的土地。當他每天看到數之不盡的人登上莉莉的辦公室,並跟她熱切地討論著火星上哪個方位的土地價錢、哪些已被售出時,他總是感到無比詫異。那些客人,總是滿臉孤疑的來,在莉莉生動而富可信性的說服下,帶著一臉幸福的微笑離去,彷彿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他難以想像,為甚麼這門生意能做得長久。

 

終於在某天下班時,他問:「你確實擁有火星的土地嗎?」莉莉一笑:「怎麼可能呢?」

 

「那麼,為甚麼你能販賣不屬於你的東西?」

「移土,K城的土地也不屬於任何人,這個星球的土地也不屬於任何人,它應該是屬於大自然或這個星球本身,但人們不也是相互買賣著嗎?我們從來都是擁有著些從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像蝸居、像家庭、像生活,甚至生命。」

 

「那我們能擁有甚麼?」他問。

「我們只能擁有奢望,而我將販賣它。那些前來店裡的顧客,他們都只是因為過份絕望而窒息,他們需要一個從不存在的氧氣筒,並抱著它甘之如飴。至於真實與否,根本不須在乎,他們的根早已紮在地上,然後只能仰望奢求和期許像氣球一般於天空飄升,如同仰望永無法攀上的高樓。」莉莉說。

 

「移土,我們生來就是絕望的,它被植於我們的血脈中。我們曾相信越攀越高,或背上更重的蝸居可以擺脫,但從不知道,我們根本無路可逃。因為這星球中的每一縷氣息都是絕望的, ,它將永久躲藏在我們的影子中。」

 

移土想,學校老師說他笨是真的,因為他永遠想不明白很多事。比如他現在就想不明白莉莉的話;不明白年輕人背不起蝸居是自身的錯還是官府的錯;不明白母親每天用盡力氣扛住房子換到了甚麼;不明白力氣是否生來注定強弱;不明白陽光的毒辣和樓房的沉重將會繼續殺死多少人。大概生命中本來有些事就不需要明,大多數人對於想不明白的事都會忘記,然後想另一些明白的事。

 

後來移土的母親因過份勞累而終於倒下,她在死前微笑:「我終於能夠離去,肩上的重擔一下消失,重拾遺失已久的翅膀。」他在那之後還是會猜想,母親是否到達了火星,那個在莉莉口中沒有灼熱陽光和沉重蝸居的國度。

 

母親死後,他們的蝸居一下子塌下來,他和妹妹及時逃出,但父因長年沒有活動,根本沒有力氣奔跑,而被活活壓死。現下他再沒有地方住了,以他的力氣,根本不足背起任何蝸居,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年輕人的苦況。樓房太重太高,非力所能及,官府置之不理。他在電視看到,因為那些官員在退休後都能得到商人們送他們一幢又輕又高的樓房,背起來毫不費力。

 

他終於感覺到絕望,就是現在這刻,站在路中央,毒辣的陽光猛地曬下來,熱汗像一尾眼鏡蛇一樣緩緩繞在他身上,一陣濕膩,而他不知道該走向哪裡。忽然間他想起了莉莉,更想起了她所販賣的火星土地。他想,此刻他是多麼渴望移民到火星居住,那裡有他最嚮往的生活。 。他終於信了,也終於明白莉莉說的話。

 

於是他快步走向莉莉的店,臉上泛起一絲幸福而虛無的微笑。

 

—完—

20110818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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