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 Land

《

——願得一良人，白首不相離。

她入宮的那年，才十六歲，正是韶華堇色。她總是笑，笑的時候淺淺綻兩個小酒窩，鳳眸輕瞇，眉目顧盼間盡是柔情，身穿一襲淡素複裙，斜梳抹雲髻。娘替她梳的，娘邊梳邊道：「玥兒，娘這輩子，不盼甚麼，只盼你這孩兒，能求得一良人，從此平淡度日。」語畢，為她淺插株花，垂下流蘇：「青絲情絲，玥兒，你的髮這麼長，這麼美，你必是個用情極深的人。」她笑，天下女子，有誰不欲得聖寵，獲天子青睞為一生夙願。她那時候年少輕狂，深信以己之貌，必可得寵。她那麼自信，甚至忘了平凡是福，忘了娘說：「用情極深，未必就是好事，玥兒，你總是如此倔強，你會吃盡苦頭的。」

她如願以償，大殿之上，手執絲扇掩面。「鈕鈷錄如玥。」她聞言，低首上前。待皇上喚她抬頭時，驚覺她眸若水杏，翦水如璃，肌如美瓷，絳唇點朱。螓首蛾眉，她柔荑一擢，淡淡輕笑，巧笑倩兮，正是「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他從此魂縈夢牽，即下令把她封為貴人，破了開朝當例，不曾有秀女甫當選即冊為貴人，當下眾人譁然。她欣喜若狂，連聲跪謝，他聽她聲甜如蜜，更覺歡喜。那時候她的心機那麼少，自是窺不得坐於皇上身旁，一襲雍容華裳的皇后娘娘，兩眸透出寒芒若刃。

她那時不曾明暸，鋒芒盡露，終會害煞自己。

她曾相信當今天子就是她該尋的良人，即便自幼熟讀《女經》，也總希盼過那麼一個丰神俊朗的男子，笑起來風度不羈，瀟灑綽約，是每個女子總有的一簾幽夢。卻在與天子四目交投，得見其真貌後失望，他看起來不過是尋常男子，與她期許多年的大相逕庭。以至於後來她在床上承歡膝下的那些晚上，她常教自己不看他，縱是那些晃動，她也不曾付出真意。遙望窗外月色橫波如練，她忽然惦念起那個幻想中的男子，忽然想起娘的話：「願得一良人，平淡度日。」宮中的日子，不如她想像的，不如。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但是，回不去了。她選擇了要得聖寵，她就回不去了。她有點惦記娘親。

宮中奴才宮女都喊她貴人主子，她總是藏起那些寂寞，然後笑，笑著喚他們用不著，喊她如玥就好，她那時候待人如此真摯誠意，她不曾明暸，「一入宮門深似海。」

閒來無事，她繡了一絹絲帕，日日夜夜刺繡，然後任它在風中飄逝，旨盼她的寂寞、她的期盼，能有誰懂。她偶然都會做一縷綺夢，夢中，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男子手執她繡的絲帕，朝她走來。她兩頰通紅，低首偏頭，他朝她道：「跟我走吧。」她猛然抬首，他去拉她的手，她也沒抽走，只記得那手的熱度足以教她刻骨銘心。她甚至沒他要到哪，就跟了他去，跟了他走，走離紫禁城，走離這四面宮牆，走離這四方天空。然後驀然驚醒，才明暸，她是身不由己的。

不愛宮牆柳，

只被前緣誤。

花開花落自有時，

總賴東君主。

後來她身懷龍胎，皇上喜出望外，再冊她為妃。她一笑接旨，但也不見得笑到心坎去。她只是想，宮中寂寞如雪，有個孩兒相伴，也是好的。也是那麼一天，御藥房送來的那碗藥一如往昔，藥碗、溫度、顏色也是一般的，她如何料到，不過是添了朵小小的紅花，她的孩兒就這樣流走了呢。

她在塌上躺了三天三夜，腹疼如絞。她就這樣看著那些血一直大腿處流出，一直滑落至小腿腹，甚至感受到血是溫熱的，她一邊喊疼，一邊哭，她抱著御醫的手臂哭喊：「大人，大人，你救救我的孩兒，大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但是，其實她自己也明白，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她的孩兒，甚至來不及喊她一聲娘，甚至還不會踢她的肚子，甚至不曾看過這陌阡紅塵，不曾讓她梳理青絲，就這樣匆促的，離開了她。那三天，她不吃不喝，皇上不曾前來探訪，她也不再哭喊了，就這樣默默淌淚，淚水落到被褥去，像是流不盡似的。

後來，她聽到房外宮女和太監竊竊私語，他們說，她的孩子會走，是皇后娘娘下的令，是御藥房孫大人下的藥，是太監房小林子送的藥。他們說，皇上這幾天，夜夜宿於儲秀宮，皇后居處。她的最後一滴淚沾濕她的手背，她拭乾了淚，然後閤攏手心，任殷紅色的蔻甲深陷血肉，任血自掌心滲出，一如鮮血自她大腿滑出。

她不與人爭，到頭來害煞她的孩子；她盼得聖寵，到頭來他不曾看她，在她最艱難的日子，她是自己獨自熬過來的。她告訴自己，從今以後，她不會讓對不起她的人好過，更不會讓手上的一切輕易流走。

從那天起，宮中的人都喚她「如妃娘娘」，喚的時候聲音還是顫的，頭低得很，像是老鼠碰上了貓般，任何人待著她，都是戰戰競競，恭恭敬敬的。

她的笑不再純如清蓮，滲了抹陰然，別有絲蒼涼，她的眸不再澄澈如璃，幽邃若潭，瞇起時教人不寒而慄。她說，本宮對任何人都從不手軟。

後來她想起，那些喚她玥兒，如玥妹妹，如玥姊姊的人，都一個一個的，走的走，死的死，不知不覺間，原來只剩下那個她生命裡唯一的男人叫她「如玥」。

那個總是笑得甜甜，待人至善，一針一刺繡著絲帕的女子，早已凐滅於宮門關上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