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荒蕪作悼念,必是最繁華的祝福。

                                                                  題記

 

八月盛夏,陽光慘烈如葬。她登上船,窗外碧空如洗,灰塵一般的鳥群從天角散去。她想起他曾說過的,就這樣坐上一條船,隨船笛在嫋嫋煙中隱沒於海裡一隅,如同墮進一縷夢中,飄泊於虛無,永不回來。到哪裡去,她問。我們走的路永遠沒有盡頭。他答。她常說他答非所問。

 

船一直搖搖晃晃,她掩著嘴,暈眩欲吐。旁人問她要否嘔吐袋,她擺手,微笑搖頭。她一向不習慣交通工具的顛簸,他曾說,生命裡總有太多驟來的搖晃,我們必須接受。她起初不認同,以為只需避開便可,後來終於被逼屈服:人生如路,有太多路無法選擇,也無可避免,如同要到坪洲,只能忍耐這趟搖晃的船。

 

船靠了岸,她從碼頭走出來。烈日灼目欲盲,雲朵間篩出一絲蔚藍,沿海停泊了一輛輛單車,或破損或殘缺,或新淨或完備,頹然並排於欄旁,像一具具已無呼吸的屍體,任烈日與暴雨腐蝕,無人問津。她嗅到一絲荒涼。

 

泊油路坦蕩如砥,林陰道上只有寥寥行人漫步,偶有幾輛單車駛過,空氣中飄著清脆的響鈴聲。兩岸種滿綠樹,繁枝和茂葉的隙縫中漏下一縷折射,縈繞淡淡的光塵。幾個老人拉來幾張膠椅,圍在一起邊拂著扇邊細語論喧,累了,就閉目休憩。樹影婆娑,在他們的臉上留下斑駁的痕跡。她的心情平靜,一如這裡的氣息,整個島嶼顯得寧謐而美好。

 

沿海走下去,遠遠看見幾條小船漂泊,慢慢前行,迤邐一抹淺淺的水波,背後是層巒聳翠的山群。又想起,他是喜歡聽曲的,她常說那老氣而沉悶。他聽罷一笑,也不回嘴,自顧自就掐了嗓子清唱起那支《鳳閣恩仇未了情》——他最喜歡的一支曲。

 

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鳥南飛,鳥南返,鳥兒比翼何日再歸還。哀我何孤單。她遙望,喃喃哼了出來。她想,他在哼這歌時,必是早料到那鳥不會再回來了,但還是笑著哼著。那樣的笑,讓他的無奈和放棄更呼之欲出。她忽然有點愧疚。

 

走進大街,商鋪林立,有一隻貓慵散地蜷伏在店門前,瞳孔是祖母綠的。她想去逗牠,牠冷不防一躍起,尾巴高高翹起,綠眸瞇起,顯得仇視而提防。於是她輕輕說,還是放鬆一點好,才能多感受陌阡紅塵中的喜悅,倔強終會讓你吃盡苦頭。也不知是跟誰說的,但就如他曾對她說的。

 

然後經過一條小巷,屋頂由瓦片蓋,聽路人說,那是自清朝築下來到現在的。她仰首,好幾塊瓦片大概年久失修,早已消失不見。幾柱光束自空洞中揮散而下,塵埃和蜘蛛網在其照映下,飄渺如絲,如同往事。

 

在前往餐廳的途中,經過一家早已荒廢的小學,教她最深刻的那個早已倒塌的籃球架,在歷盡風霜後,終究敵不過歲月的刻薄,而不得不低頭,像他。她用即影即有相機拍了一張照片,鐵網後,它傾倒於雜草叢中。後來還是把它丟掉,因為過份殘忍,她想。

 

她點了幾個菜,沒想到來到才發現是辣的,她一向吃不得辣。有這樣一次是,因犯了錯,被在學校最喜歡的一個社團停社,是七月時分,她咬著唇任汗水肆虐,但無從哭起,愣愣回到家,只是鬱鬱寡歡。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必定她人生中最大的打擊,在她其時渺小如豆的世界裡,社團就是一切。她一蹶不振。一直到很久很久後,她回過頭看,才知道在打擊後自責自怨,並一直等待別人的安慰和憐憫,以及永不存在的時光倒流,才是生命裡最不可挽救的失敗。

 

他後來帶了她去一家四川菜館吃飯,水煮魚、麻婆豆腐、麻辣鍋……全都是辣的菜,她才吃了口就已經辣得脖子都出了疹子,還是堅持要吃下去。他說,別甚麼都忍下去,有甚麼,就說出來,發洩出來,知道嗎。

 

她眼眶一紅,就這樣毫無預告下讓淚水滑下來,她忙不迭低頭扒了口飯,連聲說,辣,太辣了,太辣了。他也沒說甚麼,只是繼續微笑吃飯,他從來都只明暸但不戳破。

 

吃完飯後,她把大半罐可樂喝光,然後悄悄拭了微濕的眼眶。結帳時,跟老闆聊起,說這裡最高的山叫手指山,忽然就有登山的念頭。

 

在途中,看到一家已倒閉的電影院,門口以黯綠色的油漆從右至左寫著「坪洲戲院」,好些筆劃已被隱於時間的噬蝕裡。她好像不曾跟他好好的看過一部電影,只記得他曾說,電影是人類靈魂深處被遺忘的一隅。她似懂非懂,他說話向來如此。

 

一直到了山腳,有白漆在大石上寫「手指山」,上面還有英文「FINGER HILL」,她不由得莞爾,這翻譯有趣,也不知對不對。拾級而上,蟬聲囂叫,草長及膝,好像走進了一個綠色的世界,只她一人。流金礫石,連扶欄,也是燙手的。走到一半,已氣喘如牛。她想,若她在此摔下,會否因失救而死,並無人知曉。他說過,若你是做不到的話,就不要撐下去了。也是某個時候起,她總是跟他發生爭執,他總勸說她,而她把其當作他的嘲弄,她總是敏感的。

 

終於登到山頂,心裡是說不出的感覺,只是這樣俯看整個島嶼,平房遍布,是這樣的島嶼,給了她一個絢麗的夏日。忽有一隻小草蜢爬上她褲腳,起初大嚇一跳,後來靜觀許久,就不怕了,還把牠拂到手中,任其爬行,有點癢又有點酥,就想起他也曾這樣捉弄她,輕搔她的脖子。

 

倏地百感交集,從背包拿出紙筆,想寫一封信,卻無從下筆,更想不起有誰可寄,寫了幾行還是揉成一團,欲說不能說,她心中鬱悶更甚。

 

邊下山,天色已是暮色靄靄,待下山時,已是夜色如墨。她甚至不用抬首,就能看到碎鑽一般的星芒灑落在她的肩上,她忽然就捨不得回去了。去到碼頭,頭頂是閃礫的星辰,身下是波光粼粼的海景,叫人就要被這景色迷了去。

 

她還是用即影即有相機把它拍了下來,然後在洲裡唯一一家郵局按了個郵票,在一定小文具店中買了信封,又從本子撕了紙下來,想了會,還是只在偌大的紙上寫了「你還好嗎」就匆匆把它摺好和相片放進信封,寫了他的地址,投進郵筒。

 

她趕上八時多的船,一個人靠在角落,耳上塞上耳筒,Ipod放著Michael BubbleHome,聽到那幾句最熟悉的歌詞,鼻子一酸。

 

Another summer day
Has come and gone away
In Paris and Rome
But I wanna go home

 

Let me go home
I’m just too far from where you are
I wanna come home

 

她想回去他那,但不知如何回去,更不知可否回去。他早在多年前離開她和母親,她想敲個電話慰問,卻怕勾起太多如煙往事,於是終究沒敲。她在低沉的歌聲中沉沉睡去,並想,回去吧,回去最繁華的城市,然後讓這一切盡化塵煙,如同她的惦念,如同這個島嶼。

 

如同她喜歡的一個作者說,悲傷深處其實空無一物。

 

—完—

 

後記:

是在這樣的夏日裡,走了一趟坪洲,然後百感交集。起初是,只打算讓這個他成了一個可揣測的存在,或親暱或疏離,或在生或已死,後來寫著寫著,不小心就投入了,於是他活了,明朗化了,他也變成了我的一個夢。的確,寫的是一個父親,一個在我生命中不曾存在的父親,因為渴望因而塑造。

 

我最喜歡的一個作者曾說,如果一個人有記憶以來就不曾擁有某樣東西,那樣失卻也就無從說起。我曾一直堅信,但後來才發現,正因不曾擁有,在旁人的對比下,就倍覺失落。只是這麼灑脫而淡然的父親,恐怕根本不存於世,因而只能屬於文字。

 

不管如何,遊了一趟坪洲,終究是收穫良多。那裡有最湛藍的天空,和最悠閑的生活,還有我最圓滿夢。

 

謹以此文,紀念我在這個最小的島嶼裡得到最大的感動。

 

20110807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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